離騷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汨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乎此度?
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昔三后之纯粹兮,固众芳之所在。
杂申椒与菌桂兮,岂惟纫夫蕙茝!
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
何桀纣之猖披兮,夫惟捷径以窘步。
惟夫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
岂余身之殚殃兮,恐皇舆之败绩!
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
荃不查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齌怒。
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
指九天以为正兮,夫惟灵修之故也。
曰黄昏以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
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
余既不难夫离别兮,伤灵修之数化。
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
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衡与芳芷。
冀枝叶之峻茂兮,愿俟时乎吾将刈。
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
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厌乎求索。
羌内恕己以量人兮,各兴心而嫉妒。
忽驰骛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
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长顑颔亦何伤。
掔木根以结茞兮,贯薜荔之落蕊。
矫菌桂以纫蕙兮,索胡绳之纚纚。
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
虽不周于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遗则。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
既替余以蕙𬙋兮,又申之以揽茝。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
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
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
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
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
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
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
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
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
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
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
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
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
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
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
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
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女媭之婵媛兮,申申其詈予,曰:鲧婞直以亡身兮,终然夭乎羽之野。
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纷独有此姱节?
薋菉葹以盈室兮,判独离而不服。
众不可户说兮,孰云察余之中情?
世并举而好朋兮,夫何茕独而不予听?
依前圣以节中兮,喟凭心而历兹。
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敶词:启《九辩》与《九歌》兮,夏康娱以自纵。
不顾难以图后兮,五子用失乎家衖。
羿淫游以佚畋兮,又好射夫封狐。
固乱流其鲜终兮,浞又贪夫厥家。
浇身被服强圉兮,纵欲而不忍。
日康娱而自忘兮,厥首用夫颠陨。
夏桀之常违兮,乃遂焉而逢殃。
后辛之菹醢兮,殷宗用而不长。
汤、禹俨而祗敬兮,周论道而莫差。
举贤才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
皇天无私阿兮,览民德焉错辅。
夫维圣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
瞻前而顾后兮,相观民之计极。
夫孰非义而可用兮?
孰非善而可服?
阽余身而危死兮,览余初其犹未悔。
不量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菹醢。
曾歔欷余郁邑兮,哀朕时之不当。
揽茹蕙以掩涕兮,沾余襟之浪浪。
跪敷衽以陈辞兮,耿吾既得此中正。
驷玉虬以桀鹥兮,溘埃风余上征。
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
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
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
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
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
鸾皇为余先戒兮,雷师告余以未具。
吾令凤鸟飞腾兮,继之以日夜。
飘风屯其相离兮,帅云霓而来御。
纷总总其离合兮,斑陆离其上下。
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
时暧暧其将罢兮,结幽兰而延伫。
世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
朝吾将济于白水兮,登阆风而绁马。
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
溘吾游此春宫兮,折琼枝以继佩。
及荣华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诒。
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
解佩𬙋以结言兮,吾令謇修以为理。
纷总总其离合兮,忽纬繣其难迁。
夕归次于穷石兮,朝濯发乎洧盘。
保厥美以骄傲兮,日康娱以淫游。
虽信美而无礼兮,来违弃而改求。
览相观于四极兮,周流乎天余乃下。
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娀之佚女。
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
雄鸠之鸣逝兮,余犹恶其佻巧。
心犹豫而狐疑兮,欲自适而不可。
凤皇既受诒兮,恐高辛之先我。
欲远集而无所止兮,聊浮游以逍遥。
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
理弱而媒拙兮,恐导言之不固。
世溷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
闺中既以邃远兮,哲王又不寤。
怀朕情而不发兮,余焉能忍而与此终古?
索琼茅以筳篿兮,命灵氛为余占之。
曰:「两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慕之?
思九州之博大兮,岂惟是其有女?」
曰:「勉远逝而无狐疑兮,孰求美而释女?
何所独无芳草兮,尔何怀乎故宇?」
世幽昧以昡曜兮,孰云察余之善恶?
民好恶其不同兮,惟此党人其独异!
户服艾以盈要兮,谓幽兰其不可佩。
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岂珵美之能当?
苏粪壤以充祎兮,谓申椒其不芳。
欲从灵氛之吉占兮,心犹豫而狐疑。
巫咸将夕降兮,怀椒糈而要之。
百神翳其备降兮,九疑缤其并迎。
皇剡剡其扬灵兮,告余以吉故。
曰:勉升降以上下兮,求矩矱之所同。
汤、禹俨而求合兮,挚、咎繇而能调。
苟中情其好修兮,又何必用夫行媒?
说操筑于傅岩兮,武丁用而不疑。
吕望之鼓刀兮,遭周文而得举。
宁戚之讴歌兮,齐桓闻以该辅。
及年岁之未晏兮,时亦犹其未央。
恐鹈鴃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
何琼佩之偃蹇兮,众薆然而蔽之。
惟此党人之不谅兮,恐嫉妒而折之。
时缤纷其变易兮,又何可以淹留?
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
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
岂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
余以兰为可恃兮,羌无实而容长。
委厥美以从俗兮,苟得列乎众芳。
椒专佞以慢慆兮,榝又欲充夫佩帏。
既干进而务入兮,又何芳之能祗?
固时俗之流从兮,又孰能无变化?
览椒兰其若兹兮,又况揭车与江离?
惟兹佩之可贵兮,委厥美而历兹。
芳菲菲而难亏兮,芬至今犹未沬。
和调度以自娱兮,聊浮游而求女。
及余饰之方壮兮,周流观乎上下。
灵氛既告余以吉占兮,历吉日乎吾将行。
折琼枝以为羞兮,精琼爢以为粻。
为余驾飞龙兮,杂瑶象以为车。
何离心之可同兮?
吾将远逝以自疏。
邅吾道夫昆仑兮,路修远以周流。
扬云霓之晻蔼兮,鸣玉鸾之啾啾。
朝发轫于天津兮,夕余至乎西极。
凤皇翼其承旗兮,高翱翔之翼翼。
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与。
麾蛟龙使梁津兮,诏西皇使涉予。
路修远以多艰兮,腾众车使径待。
路不周以左转兮,指西海以为期。
屯余车其千乘兮,齐玉轪而并驰。
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
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
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偷乐。
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
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
乱曰:已矣哉!
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
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賞析
【白話譯文】 我是古帝高陽氏的後裔,我的先父名叫伯庸。 歲星在寅年正值孟春正月,庚寅日那天我降生。 先父觀察我初生時的氣度,開始賜給我美名: 為我取名叫正則,又為我取字叫靈均。 我既有眾多內在美德,又加上優秀的才能。 披著江離香草連同白芷,把秋蘭串連起來作佩飾。 時光如流水我怕趕不上,歲月不會等待我。 清晨攀折山坡上的木蘭,傍晚摘取水洲上的宿莽。 日月飛快運行不停留,春夏秋冬更替循環。 想到草木凋零飄落,擔心美人(喻君王)也會衰老。 何不趁著壯年拋棄穢政,為何還不改變這種法度? 乘上千里馬縱橫馳騁,來吧,我在前面引導開路! 從前三位先王品德純粹,聚集了多少賢臣良才。 申椒和菌桂雜陳其間,豈止是聯綴蕙草和白芷! 那唐堯虞舜多麼光明正大,已經遵循正道獲得坦途。 夏桀殷紂多麼狂妄邪僻,貪圖捷徑以致寸步難行。 那些結黨營私的小人苟且偷安,道路黑暗而危險狹窄。 難道我自身害怕遭殃?我怕的是國家顛覆! 我匆忙奔走於君王前後,追趕上先王的足跡。 君王不瞭解我的忠心,反而聽信讒言暴怒。 我本來就知道正直敢言會招來禍患,想忍耐卻無法放棄。 指著上天為我作證,我效忠君王是出於誠意。 曾約定黃昏時相會,為何半路改變方向? 當初既與我有約定,後來又反悔另有打算。 我並不難於與你離別,只傷心你反覆無常。 我已培植了九畹蘭草,又種下了百畝蕙草。 一壟壟種上留夷和揭車,間雜種植杜衡和白芷。 希望它們枝葉高大茂盛,等待時機我將收割。 即使枯萎凋零又何足傷悲,可悲的是眾芳草都荒蕪變質。 眾人都爭著往上爬貪婪無度,已經不知道滿足地索取。 他們以己度人寬恕自己,各自生出嫉妒之心。 紛紛奔走追逐名利,那不是我心中所急。 老年漸漸就要到來,我怕美好的名聲不能確立。 早晨飲木蘭上的露水,傍晚吃秋菊落下的花瓣。 只要我的情操真正美好精粹,即使長久面黃肌瘦又何妨? 拿起木根系上白芷,串起薜荔的落花。 舉起菌桂聯綴蕙草,搓合胡繩草長長下垂。 我效法前代的賢人啊,不是世俗之人所能理解。 雖然不合於今世的人啊,我願依從彭咸遺留的法則。 深深長嘆淚水掩面,哀嘆人民生活多麼艱難。 我雖愛好修潔而自我約束,早晨進諫晚上就被貶斥。 既因為我用蕙草作佩帶而貶斥我,又因為我採集白芷而給我加上罪名。 這本是我心中所追求的啊,縱然死九次我也絕不後悔。 怨恨君王過於荒唐,始終不能體察民心。 眾女子嫉妒我美麗的容貌,造謠誣衊說我善淫。 本來時俗就善於投機取巧,違背規矩而改變措施。 背離準繩而追隨邪曲,競相把苟合取悅他人奉為法則。 憂愁抑鬱失意茫然,我獨自窮困在這時世。 寧願突然死去隨水流逝,我不忍做出這種醜態。 雄鷹不與凡鳥同群,自古以來就是這樣。 哪有圓鑿可以配方枘,哪有道不同能夠相安? 壓抑意志剋制情緒,忍受責罵承受侮辱。 保持清白為正義而死,本是前代聖賢所看重。 後悔選擇道路沒有看清,久久佇立我將返回。 掉轉我的車回到原路,趁著迷路還不算遠。 讓我的馬慢慢走在長滿蘭草的水邊,馳向椒丘暫且在那裡休息。 進仕不被接納反獲罪,退隱後重新整理我當初的服飾。 裁製菱葉作上衣,聚合荷花作下衣。 沒有人理解我也就算了,只要我情操真正芳香。 加高我高高的帽子,加長我長長的佩飾。 芳香與汙穢混雜一起,只有光明品質尚未虧損。 忽然回過頭放眼遠望,將要去周遊四方。 佩飾繽紛繁盛華麗,香氣芬芳更加顯揚。 人生各有各的愛好,我獨愛好修潔習以為常。 即使肢解我也不會改變,難道我的意志可以挫敗? 女嬃(屈原姊)充滿關切,反反覆覆責備我,她說: 鯀過於剛直而忘我,最終死在羽山之野。 你為何博採眾善愛好修潔,獨自有這麼多美好節操? 室內堆滿惡草野蒿,你卻偏偏與眾不同不肯佩戴。 眾人無法一一解釋,誰能體察我們的衷情? 世人都喜好結黨成群,你為何孤高自傲不聽我的話? 依照前代聖賢來調和情緒,長嘆自感憤懣歷經此難。 渡過沅水湘水向南行,去向重華(舜)陳說: 夏啟偷得《九辯》與《九歌》啊,他放縱享樂自我放縱。 不顧及未來圖謀長遠啊,五子因此失掉家國。 后羿沉溺於遊獵,又喜好射殺大狐狸。 本來淫亂之流很少善終,寒浞又貪佔了他的家室。 澆仗著自身強暴有力,放縱慾望不知節制。 每日享樂忘乎所以,他的頭顱因此落地。 夏桀總是違背正道,最終遭致災禍。 商紂把人剁成肉醬,殷朝因此不能長久。 商湯大禹莊重恭敬,周文王論道沒有差錯。 選拔賢才任用能人,遵循法度沒有偏差。 皇天沒有私心偏袒,觀察誰有德就給予輔助。 只有聖德廣博品行美善,才能保有天下土地。 觀察古代審視未來,考察民心的最終歸宿。 哪有不義而可以任用?哪有不善而可以信服? 即使我生命瀕臨危死,回顧我的初心依然沒有後悔。 不度量鑿孔而削榫頭,這本是前代賢人遭難的原因。 一次次嘆息我心中憂鬱,哀傷生不逢時。 拿著柔軟的蕙草擦拭眼淚,淚水滾滾打溼我的衣裳。 跪鋪衣襟陳述言辭,我已獲得中正之道。 駕著玉虯鳳鳥拉的車,忽然乘著塵風上天升騰。 清晨從蒼梧出發,傍晚我到達了縣圃。 想在此靈瑣稍作停留,太陽匆匆將要黃昏。 我命令羲和停鞭慢行,望著崦嵫山不要迫近。 道路漫長遙遠無盡頭,我將上下探索追求。 在咸池飲我的馬,在扶桑總起我的轡頭。 折下若木枝條遮擋太陽,姑且逍遙從容徘徊。 讓望舒在前面開道,讓飛廉在後面奔跑跟隨。 鸞鳥鳳凰為我先行警戒,雷師告訴我尚未備齊。 我命令鳳凰展翅飛騰,日夜兼程不停。 旋風聚集統領,率領雲霓前來迎接。 紛紛總總離離合合,斑駁陸離忽上忽下。 我命令天帝的守門人開門,他卻倚著天門觀望我。 時光暗淡天色將晚,我編結幽蘭久久佇立。 世道混濁善惡不分,喜好遮蔽美善心生嫉妒。 清晨我將渡過白水,登上閬風拴住馬韁。 忽然回頭流淚,哀傷高丘沒有神女。 忽然我游到春宮,折下玉樹瓊枝添加佩飾。 趁著榮華尚未凋落,尋找下方可以贈送的女子。 我命令雲神豐隆駕雲,尋找宓妃所在的地方。 解下佩帶送去情意,我讓蹇修去做媒人。 紛紛總總若即若離,忽然乖戾難以遷就。 晚上她住在窮石,早晨在洧盤洗髮。 仗著她的美貌驕傲自大,每天享樂縱情遊玩。 雖然確實美麗卻不懂禮儀,我只好放棄她另行追求。 觀察遙遠的四方,周遊天宇然後下降。 望見瑤臺巍峨高聳,看見有娀氏美麗的姑娘。 我命令鴆鳥去做媒,鴆鳥卻說她不好。 雄鳩鳴叫著飛去,我討厭它輕佻巧詐。 心中猶豫不決,想親自前往又不行。 鳳凰已經接受了聘禮,恐怕高辛氏已在我之先。 想遠走他鄉卻無處安身,姑且漂泊遊蕩逍遙。 趁著少康還未成家,留有虞國的兩位姚姓姑娘。 媒人無能又笨拙,恐怕言辭不能成功。 世道混濁嫉妒賢能,喜好遮蔽美善稱揚邪惡。 閨中深遠不可接近,聖明君主又不醒悟。 懷抱著我的衷情無法抒發,我怎能忍受與這世俗終古? 取來靈草和竹片,命令靈氛為我占卜。 說:雙方美好必然結合,誰真正美好而不思慕? 想想天下如此廣大,難道只有這裡有美女? 說:努力遠行不要猶豫,誰追求美善會放棄你? 何處沒有芬芳的花草?你為何懷念故鄉? 世道幽暗迷亂眩惑,誰能明察我的善惡? 人們的好惡各不相同,只有這些黨人特別怪異! 戶戶佩滿艾蒿掛滿腰間,說幽蘭不可佩帶。 觀察草木尚且不會鑑賞,怎能識別美玉的價值? 用糞土填滿香囊,說申椒沒有芳香。 想聽從靈氛的吉卜,心中猶豫不決。 巫咸將在晚間降臨,懷揣椒香精米邀請他。 眾神遮天蔽日一起降臨,九疑山眾神紛紛迎接。 靈光閃閃神靈顯耀,告訴我吉祥的緣由。 說:努力上下求索,尋求法度相同的道路。 商湯大禹莊重地尋求配合,伊尹皋陶能夠協調。 只要內心真正愛好修潔,又何必通過媒介? 傅說在傅巖築牆,武丁任用他毫不懷疑。 呂望揮刀宰牛,遇周文王得以舉用。 甯戚唱著餵牛歌,齊桓公聞聽讓他輔政。 趁著年歲還未衰老,時光也還未終結。 恐怕鵜鴃鳥先鳴叫,使百草為之凋謝。 為何美玉佩飾如此卓異,眾人卻要遮蔽它? 這些黨人不可信賴,恐怕會因嫉妒而摧折它。 時局紛亂變化無常,又怎能在此久留? 蘭芷變質不再芳香,荃蕙化作茅草。 為何昔日的香草,現在竟成了野艾? 難道另有緣故?是不愛好修潔造成的害處! 我原以為蘭草可靠,卻空有外表並無實質。 拋棄它的美質追隨世俗,苟且得以列入眾芳。 椒變得專橫諂媚又傲慢,樧又想充滿佩囊。 既鑽營求進,又怎能芬芳? 本來時俗就是隨波逐流,誰又能沒有變化? 看椒蘭尚且如此,又何況揭車與江離? 只有這佩飾最為可貴,雖遭遺棄卻歷經磨難。 香氣濃郁難以虧損,芬芳至今未曾消散。 調和節奏自我娛樂,姑且漂泊遊蕩尋找理想的女子。 趁著我的佩飾正當華美,周遊天地觀覽四方。 靈氛既已告訴我吉卜,選擇吉日我將遠行。 折下瓊樹嫩枝作菜餚,舂碎美玉作為乾糧。 為我駕起飛龍,雜用美玉象牙裝飾車駕。 離心離德怎能同道?我將遠去自我疏離。 轉向崑崙山進發,道路修遠四處漫遊。 雲霓車旗朦朧蔽日,玉鸞叮噹作響。 清晨從天河渡口出發,傍晚我到達西方極遠之地。 鳳凰展翅託舉旗幟,高高飛翔整齊和美。 忽然我行經流沙,沿著赤水從容不前。 指揮蛟龍搭橋渡河,命令西方之帝幫助我。 道路漫長艱難險阻,讓眾車先走徑路等候。 繞過不周山向左轉,約定西海作為終點。 聚集千乘車馬,排列整齊玉軸並駕齊驅。 駕馭八條龍蜿蜒前行,載著雲旗飄揚。 抑制情緒按節緩行,心神高飛遙遠無邊。 演奏《九歌》跳起《韶》舞,暫且趁著時光快樂。 升上皇天光輝燦爛,忽然俯瞰故鄉。 僕從悲傷馬也眷戀,蜷曲身體回頭不願前行。 尾聲:算了吧!國中無人瞭解我,又何必懷念故都! 既然無人與我共創美政,我將追隨彭咸而去!
一、關鍵字詞註釋
- 苗裔(yì):遠代子孫。
- 朕(zhèn):古代通用的第一人稱代詞,秦以後成為皇帝專用。
- 皇考:對亡父的尊稱。
- 攝提:即攝提格,寅年的別稱。孟陬(zōu):正月。
- 肇(zhào):開始。錫:賜予。
- 修能(néng):優秀的才能。“能”通“態”,指姿態、容態。
- 扈(hù):披著。江離、辟芷:均為香草名。
- 紉(rèn):串連。佩:佩戴的飾物。
- 汨(yù):水流很快的樣子,喻時光飛逝。
- 搴(qiān):拔取。阰(pí):山坡。
- 宿莽(mǎng):經冬不死的草。
- 美人:在《離騷》中多喻指君王或理想人格。
- 騏驥(qí jì):良馬,喻賢才。
- 三後:指禹、湯、文王等先代賢君。
- 申椒、菌桂:香草名,喻賢臣。
- 蕙茝(chǎi):蕙草與白芷,皆香草。
- 桀紂(jié zhòu):夏桀與商紂,暴君典型。
- 皇輿(yú):君王的車駕,喻國家。
- 謇謇(jiǎn):正直敢言的樣子。
- 靈脩:指楚王。
- 荃(quán):香草,喻君王。
- 齌(jì)怒:暴怒。
- 畹(wǎn):古代地積單位,三十畝為一畹。
- 刈(yì):收割。
- 鞿羈(jī jī):馬韁繩與馬籠頭,喻自我約束。
- 誶(suì):進諫。替:廢棄。
- 攘(rǎng):忍受。
- 芰(jì)荷:菱葉與荷葉。
- 岌岌(jí):高聳的樣子。
- 陸離:參差分散、色彩斑斕的樣子。
- 姱(kuā):美好。練要:精誠專一。
- 顑頷(kǎn hàn):因飢餓而面色憔悴。
- 掔(qiān):持取。茞(chén):同“茝”,白芷。
- 纚纚(xǐ):長而下垂的樣子。
- 彭咸:商代賢大夫,諫君不聽投水而死。
- 鞿(jī):馬韁繩。
- 誶(suì):責罵,此處指進諫。
- 諑(zhuó):造謠誹謗。
- 偭(miǎn):違背。錯:通“措”,措施。
- 忳(tún):憂愁的樣子。侘傺(chà chì):失意的樣子。
- 鷙(zhì)鳥:兇猛的鳥。
- 攘(rǎng):承受。
- 芰(jì):菱角。
- 岌岌(jí):高峻的樣子。
- 姱(kuā):美好。
- 鞿羈(jī jī):束縛。
- 誶(suì):進言。
- 茝(chǎi):白芷。
- 浩蕩:荒唐,沒有準則。
- 蛾眉:女子的眉毛,喻美德。
- 諑(zhuó):誣衊。
- 偭(miǎn):違背。
- 忳(tún):憂愁。
- 侘傺(chà chì):失意。
- 鷙(zhì):猛禽。
- 攘(rǎng):容忍。
- 芰(jì):菱。
- 岌岌(jí):高。
- 姱(kuā):美。
- 鞿羈(jī jī):約束。
- 誶(suì):諫。
- 茝(chǎi):香草。
- 浩蕩:放縱自恣。
- 諑(zhuó):讒言。
- 偭(miǎn):背棄。
- 忳(tún):鬱結。
- 侘傺(chà chì):悵然失意。
- 鷙(zhì):猛。
- 攘(rǎng):取,此處指忍受。
- 芰(jì):菱葉。
- 岌岌(jí):高貌。
- 姱(kuā):美好。
- 鞿羈(jī jī):馬韁,喻束縛。
- 誶(suì):諫諍。
- 茝(chǎi):白芷。
二、藝術手法與情感意境賞析
-
比興象徵的宏大體系:全詩構建了以“香草美人”為核心的象徵系統。江離、辟芷、秋蘭、木蘭等香草象徵高尚品德與才俊之士;“紉秋蘭以為佩”等佩戴香草的行為,象徵對美德的修養與堅守。“美人”既喻指君王,也象徵理想人格,其“遲暮”暗含對君王昏聵、政治衰敗的憂懼。這種比興手法使抽象的政治理念與人格追求變得可感可觸。
-
時空交錯的求索歷程:詩歌在時間上貫通古今,從高陽氏遠祖說到堯舜禹湯,以歷史興衰為鏡鑑;在空間上縱橫天地,“朝發軔於蒼梧”、“駟玉虯以乘鷖”等句展現飛昇天界、周遊八荒的瑰麗想像。這種時空架構,既體現了對理想政治的歷史追尋,也象徵了精神世界不屈不撓、上下求索的壯闊歷程。
-
激盪跌宕的情感韻律:情感脈絡清晰而富有層次。開篇自述出身與修養,自信昂揚;繼而轉入對“歲不吾與”的焦慮與對“眾芳蕪穢”的悲嘆;在“謇朝誶而夕替”的挫折中,抒發“雖九死其猶未悔”的執著;面對“黨人”的嫉妒與迫害,迸發“寧溘死以流亡兮,餘不忍為此態也”的決絕;最終在求女不成、占卜遠行的抉擇中,奏響“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的千古強音。全詩情感如江河奔湧,迴環往復,充滿崇高悲劇力量。
-
《離騷》名句賞析:
-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此句成為中華民族追求理想、不懈奮鬥的精神象徵。它超越了具體的政治理想,昇華為對一切真理與美好事物的執著追尋,展現了不畏艱難、自強不息的探索精神。
-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直接抒發了詩人對人民苦難的深切同情,體現了其深厚的人文關懷與民本思想,是儒家“仁愛”精神在楚地文學中的鮮明體現,奠定了屈原“人民詩人”的基調。
- “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以決絕的誓言,宣告了對美政理想與高尚品格的無限忠誠。它超越了個人得失與生死考量,將個人價值與政治理想融為一體,成為中國士人“殺身成仁”、“堅守道義”精神的先聲。
三、名句藝術手法點析 詩中名句多綜合運用多種藝術手法:如“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以自然物候起興,引申至政治憂慮,比興貼切;“鷙鳥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以猛禽不群比喻自身孤高,形象生動;“制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以裁製荷衣的浪漫想像,象徵品德的自我完善,絢麗奇幻。這些手法共同營造出《離騷》“逸響偉辭,卓絕一世”(劉勰語)的藝術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