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风

【白话译文】 山谷的风儿轻轻吹，时而阴沉时而雨。 夫妻应当勉力同心，不该对我怒气相加。 采芜菁啊采萝卜，难道只取其叶茎？ 你曾说的好话别违背，要与我同生共死。

道路上行走迟缓，心中满是不情愿。 不远送也就罢了，却只送到家门口。 谁说苦菜味道苦？比起它来甜如荠。 你正新婚宴尔欢乐，亲密如同兄弟俩。

泾河因渭河才显浑浊，水中小洲却清澈见底。 你正新婚宴尔欢乐，对我不屑一顾。 别到我的鱼梁去，别动我的捕鱼笼。 我自身尚且不被容纳，哪顾得上身后事。

遇到深水，我就用船筏渡过； 遇到浅水，我就游过去。 家中有什么缺什么，我都尽力操持。 邻里有了灾难，我便尽力去帮助。

你不仅不爱我，反而把我当仇敌。 拒绝了我的好意，好比货物卖不出去。 从前生活惶恐困顿，与你共度艰难。 如今生活安定富足，却把我视如毒物。

我储藏了美味菜蔬，用来抵御寒冬。 你正新婚宴尔欢乐，却用我来抵挡穷困。 你对我又打又骂，尽把苦活派给我。 完全不念旧情，当初是你让我来这里安身。

注释：

1. 黾勉（mǐn miǎn）：努力，尽力。
2. 葑（fēng）菲：葑即芜菁（蔓菁），菲即萝卜。二者均食根茎，但贫者有时也食其叶茎。
3. 下体：指植物的根茎。此句喻指不应因女子年老色衰而嫌弃其根本（德行）。
4. 德音：指丈夫曾说过的恩爱、不离不弃的誓言。
5. 畿（jī）：古代指天子所领之地，此处指门限，即家门口。
6. 荼（tú）：苦菜。荠（jì）：荠菜，味甘。
7. 宴尔（yàn ěr）：安乐的样子，后指新婚之乐。
8. 湜湜（shí shí）：水清见底的样子。沚（zhǐ）：水中小洲。此句以泾渭喻新人与旧人，新人虽受宠（浊泾），但自己清白如小洲。
9. 逝：往，去。发：打开，弄乱。笱（gǒu）：捕鱼的竹笼。此二句是女子请求对方勿再侵犯其私产和生活。
10. 匍匐（pú fú）：爬行，此处形容尽力而为。

赏析： 本诗是《诗经·邶风》中的一篇弃妇诗，以一位被丈夫抛弃的妇女的口吻，倾诉其从婚变、被弃到追忆往昔的复杂心绪，情感深沉而富有层次。

1. 艺术手法：

   • 比兴贯穿：开篇以“谷风”、“阴雨”起兴，渲染压抑悲凉的氛围，奠定全诗基调。后续用“采葑采菲”比喻择偶不应只重外表；“泾渭”、“深浅”等自然意象，比喻婚姻关系的清浊、进退与应对，贴切而生动。
   • 对比鲜明：全诗最尖锐的对比在于“宴尔新婚”的丈夫之欢愉与“我”的凄苦孤寂。这种对比在二、三、五、六章反复出现，如利刃般反复切割，强化了背叛的残酷和弃妇的冤屈。
   • 细节叙事：诗中并非空洞抒情，而是通过“薄送我小心翼”、“毋逝我梁，毋发我笱”等具体细节，刻画出丈夫的薄情寡义和女子对自身权益被侵犯的愤懑，使人物形象和场景异常真实。

2. 情感意境：

   • 全诗情感从开头的隐忍劝诫（“不宜有怒”），到中段的怨愤不平（“不我屑以”、“反以我为仇”），再到结尾对往昔付出的追忆与控诉（“不念昔者，伊余来塈”），层层递进，哀怨与决绝交织。它不仅是个人的悲歌，也折射出古代婚姻中女性的弱势地位，意境凄凉而深远。

3. 名句解析：

   • “谁谓荼苦，其甘如荠”：以极端反衬手法写痛苦之深。苦菜已苦，但弃妇内心的苦楚却让这苦菜尝起来都如荠菜般甘甜。此句将抽象情感转化为味觉体验，极具感染力。
   • “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浅矣，泳之游之”：这两句以渡水为喻，形象展现了妻子为家庭无论面对何种困境（“深”与“浅”），都竭力应对（“方舟”与“泳游”）的贤淑与坚韧，与后文丈夫的忘恩负义形成强烈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