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书怀
腊雪一尺厚，云冻寒顽痴。
孤城大泽畔，人疎烟火微。
愤悱欲谁语，忧愠不能持。
天子号仁圣，任贤如事师。
凡称曰治具，小大无不施。
明庭开广敞，才隽受羁维。
如日月縆昇，若鸾凤葳蕤。
人才自朽下，弃去亦其宜。
北虏坏亭障，闻屯千里师。
牵连久不解，他盗恐旁窥。
臣实有长策，彼可徐鞭笞。
如蒙一召议，食肉寝其皮。
斯乃庙堂事，尔微非尔知。
向来躐等语，长作陷身机。
行当腊欲破，酒齐不可迟。
且想春候暖，瓮间倾一巵。
赏析
【白话译文】 腊月大雪积了一尺厚，寒云凝冻，顽劣的寒风肆虐。孤城立在广阔湖泽之畔，人烟稀少，炊烟微弱。愤懑抑郁的心事向谁倾诉？忧愁恼怒难以自持。天子号称仁德圣明，任用贤臣如同侍奉老师。凡是称为治国器用的人才，无论大小无不任用。圣明的朝廷开放广阔，才俊之士接受束缚管理。如同日月依序上升，又好比鸾鸟凤凰华美聚集。人才自身若朽败低下，被弃用也是理所当然。北方外敌破坏边防要塞，听说已驻扎千里大军。战事牵连长久未能解决，恐怕其他盗贼会趁机窥探。臣子实在有好的计策，对付他们可慢慢鞭打惩治。如果承蒙召集商议，定能吃他们的肉、寝他们的皮。这本是朝廷大事，你们微小（的官职）并非你们所能知晓。越级进言的话语，往往成为自陷的机关。时当腊月将尽，宴饮聚会不可延迟。暂且想着春天暖意，从酒坛边倾饮一杯。
注释：
- 愤悱（fěi）：指心中有所蕴结而又未能明白表达出来的情绪，语出《论语·述而》：“不愤不启，不悱不发。”此处形容忧思郁结。
- 愠（yùn）：含怒，怨恨。
- 庙堂：指朝廷。
- 躐（liè）等：越级，不按次序。《礼记·学记》：“幼者听而弗问，学不躐等也。”此处杜牧自谓越职进言。
- 酒齐（jì）：通“剂”，指调配好的酒，或酒曲，泛指酒。此处指腊祭（“行当腊欲破”指腊月将尽）时的饮酒活动。
- 巵（zhī）：同“卮”，古代盛酒的圆形器皿。
赏析： 此诗为杜牧在黄州刺史任上所作，通过描绘严寒孤寂的雪景，引出对时局的深切忧虑与个人抱负不得施展的愤懑。前四句以“一尺厚雪”、“云冻寒顽”营造出极度严寒与凝滞的氛围，衬托“孤城”、“人疎”、“烟微”的荒僻凄清，为全诗奠定了沉郁苍凉的基调。
诗人随后转入内心剖白，“愤悱欲谁语，忧愠不能持”直言其无人可诉的苦闷。紧接着，他以“天子号仁圣”起，看似颂扬，实则暗含讽谏。通过铺陈“任贤如事师”、“凡称曰治具，小大无不施”等理想化的朝廷图景（“如日月縆昇，若鸾凤葳蕤”），与当下“北虏坏亭障”、“牵连久不解”的严峻边患形成强烈对比，揭露了朝政用人之弊与边备之虚。诗人随即提出“臣实有长策”的自信，甚至以“食肉寝其皮”这样激烈言辞表达对敌之策，但笔锋陡转，以“斯乃庙堂事，尔微非尔知”作结，点明自己因官卑职微而进言无门的残酷现实，深刻反映了中晚唐时期人才壅塞、言路不畅的政治痼疾。
尾联“行当腊欲破，酒齐不可迟。且想春候暖，瓮间倾一巵”看似笔调转缓，欲以饮酒待春遣怀，但结合前文巨大的忧愤，这不过是壮志难酬后暂求自我宽慰的无奈之举，其慷慨不平之气更显深沉。全诗结构跌宕，情感由外景转入内情，由理想坠入现实，最终归于苦涩的自嘲，体现了杜牧诗歌俊爽之中见沉郁、议论风生而情韵深长的艺术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