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兴南山下有林泉尝卜居焉荆州卧病有怀此地
出处各有在,何者为陆沈。
幸无迫贱事,聊可祛迷襟。
世路少夷坦,孟门未岖嵚。
多慙入火术,常惕履冰心。
一跌不自保,万全焉可寻。
行行念归路,眇眇惜光阴。
浮生如过隙,先达已吾箴。
敢忘丘山施,亦云年病侵。
力衰在所养,时谢良不任。
但忆旧栖息,愿言遂窥临。
云间日孤秀,山下面清深。
萝茑自为幄,风泉何必琴。
归此老吾老,还当日千金。
赏析
【白话译文】 出仕与退隐各有其意,怎样的生活才不算沉沦? 幸好没有被微贱的俗务逼迫,姑且可以抒发我迷茫的襟怀。 世间道路很少平坦,如同孟门险隘般崎岖难行。 我常惭愧自己缺乏全身远祸的避火之术,又时常警醒自己要怀有如履薄冰的谨慎之心。 一次失足就难以自保,又怎可能去追求万事周全? 我不断前行,却思念着归乡的路,渺远之中,格外珍惜流逝的光阴。 人生短暂如白驹过隙,先贤的道理早已成为我的箴言。 岂敢忘却如山的恩德(指皇恩),但也说年老多病渐相侵逼。 体力衰弱在于调养,而时光流逝,我实在已难以承受重任。 只是回忆起往日栖息的林泉之地,心中渴望能够前往,去俯看那片风景。 云雾间日光独自清秀,山脚下景色清幽深远。 藤萝与女萝自然交织成帷幕,风声与泉鸣何须再有琴音伴奏。 能回到那里养老我的余年,实在价值千金。
注释:
- 陆沈:即“陆沉”,比喻无道而隐,或指隐居。语出《庄子·则阳》。
- 祛(qū):驱除,消除。
- 孟门:古险隘名,在今山西吉县西,以险峻著称,常喻指道路艰险。
- 岖嵚(qū qīn):形容山势高峻,此处比喻世路险恶。
- 履冰:如履薄冰,比喻谨慎戒惧,语出《诗经·小雅·小旻》。
- 箴(zhēn):劝诫,规劝。此处作名词,指先达的教诲。
- 丘山施:如山的恩惠。语出《诗经·小雅·北山》“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此处或指皇恩。
- 窥临:登高眺望。
- 萝茑(niǎo):女萝与茑,两种寄生攀援植物。幄(wò):帐幕。
- 遂窥临:遂,实现。意为实现前往探看(旧居)的愿望。
赏析: 此诗为张九龄晚年于荆州任上卧病时,回忆早年隐居始兴(今广东韶关)南山林泉的旧作。全诗情感沉郁顿挫,交织着宦海沉浮的警惧、年华老去的感伤与对自然归宿的深切向往。
艺术上,诗人善用对比与典故。以“世路少夷坦,孟门未岖嵚”的险峻之路,比喻仕途之艰;以“入火术”、“履冰心”比喻处世之难与自惕之严,形象地道出了正直之士在朝堂的艰难处境。“浮生如过隙”、“力衰在所养”等句,则流露出老病交加、力不从心的无奈。
最动人的部分在于后段对“旧栖息”之地的描写。“云间日孤秀,山下面清深”以简练笔墨勾勒出高洁脱俗的南山图景。“萝茑自为幄,风泉何必琴”一句尤为精妙,以藤萝天然成帷幕、风声泉响自胜琴音,表达了自然之乐远超人为雅趣的隐逸情怀,意境清幽旷达。结尾“归此老吾老,还当日千金”直抒胸臆,将此地视为超越富贵、安顿生命的最终归宿,情感强烈而真挚,卒章显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