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上
令尹兮謷謷，群司兮譨譨。
哀哉兮淈淈，上下兮同流。
菽藟兮蔓衍，芳虈兮挫枯。
朱紫兮杂乱，曾莫兮别诸。
倚此兮岩穴，永思兮窈悠。
嗟怀兮眩惑，用志兮不昭。
将丧兮玉斗，遗失兮钮枢。
我心兮煎熬，惟是兮用忧。
进恶兮九旬，复顾兮彭务。
拟斯兮二踪，未知兮所投。
谣吟兮中野，上察兮璇玑。
大火兮西睨，摄提兮运低。
雷霆兮硠磕，雹霰兮霏霏。
奔电兮光晃，凉风兮怆凄。
鸟兽兮惊骇，相从兮宿栖。
鸳鸯兮噰噰，狐狸兮徾徾。
哀吾兮介特，独处兮罔依。
蝼蛄兮鸣东，蟊蠽兮号西。
蛓缘兮我裳，蠋入兮我怀。
虫豸兮夹余，惆怅兮自悲。
伫立兮忉怛，心结縎兮折摧。
賞析
【白話譯文】 令尹啊高傲喧囂，眾官啊叨叨絮絮。 悲哀啊混濁不清，上下啊同流合汙。 惡草啊蔓延滋生，香草啊摧折枯萎。 朱紫啊雜糅難分，竟然啊無人分辨。 我獨自啊棲身巖穴，長久思緒啊深邃幽渺。 嗟嘆君懷啊眩惑不明，我的志向啊不被知曉。 將要丟失啊北斗玉斗，遺失啊關鍵樞紐。 我的內心啊如受煎熬，正因為此啊憂思深重。 深惡痛絕啊日復一日，回顧往昔啊彭祖務光。 效法啊這兩人的行蹤，卻不知啊投向何方。 在原野啊吟誦歌謠，向上察看啊北斗星。 大火星啊西斜窺視，攝提星啊運行低沉。 雷霆啊隆隆作響，冰雹雪粒啊霏霏紛落。 飛奔的電光啊閃爍明晃，涼風啊悲愴淒厲。 鳥獸啊驚慌駭懼，彼此相隨啊棲息過夜。 鴛鴦啊噰噰和鳴，狐狸啊徾徾相隨。 哀憐我啊孤獨無依，獨自身處啊沒有依靠。 螻蛄啊在東邊鳴叫，蟊蠽啊在西邊啼號。 紫蟲啊爬上我衣裳，桑蟲啊進入我懷中。 蟲豸啊夾纏著我，我惆悵啊獨自悲傷。 久久站立啊憂愁不安，心中鬱結啊肝腸寸斷。
註釋：
- 令尹：楚國官職名，相當於宰相。謷謷（áo áo）：傲慢喧囂的樣子。群司：眾官。譨譨（nóng nóng）：多言絮叨的樣子。
- 淈淈（gǔ gǔ）：水湧流貌，喻指混濁、混亂。上下兮同流：語出《孟子》“同乎流俗”，指從君到臣風氣敗壞，流於一氣。
- 菽藟（shū lěi）：泛指雜草、惡草。蔓衍：蔓延滋長。芳虈（xiāo）：香草，喻指賢良。挫枯：受挫枯萎。
- 朱紫：朱為正色，紫為間色，比喻正邪、是非。曾莫兮別諸：竟然無人能夠辨別清楚。
- 巖穴：山洞，指隱居或被放逐之地。窈悠：深遠渺茫。
- 嗟懷：嘆息君王之心。用志：指自己的志向。不昭：不明，不被理解。
- 玉斗、鈕樞：均比喻國家權柄或關鍵所在。此處暗喻自己或賢臣將被棄用，國家失去棟梁。
- 九旬：指很長的時日。彭務：或指彭祖（長壽者）、務光（高士），代指賢人高士。此句意為長久地厭惡當下的汙濁，回想追慕古代的賢人。
- 二蹤：指上句“彭務”兩位賢人的蹤跡。所投：歸宿，投向何處。
- 璇璣：古星名，指北斗七星中的天璇、天璣，亦代指北斗。大火、攝提：皆星宿名。大火星西移、攝提星低垂，描繪歲暮天寒、時光流逝之景。
- 硠磕（láng kē）：雷聲。霏霏：雨雪紛飛的樣子。此處以雷霆、冰雹、飛電、涼風等意象，渲染環境的嚴酷與險惡。
- 噰噰（yōng yōng）、徾徾（huī huī）：擬聲詞，分別形容鴛鴦和鳴與狐狸相隨的聲音，反襯自身的孤獨。
- 介特：孤獨無依。罔依：無所依靠。
- 螻蛄、蟊蠽（jié）：泛指各種鳴叫的害蟲。蛓（cì）：毛蟲。蠋（zhú）：蝶蛾類幼蟲。此段以蟲豸環繞、侵擾為喻，極言處境之可憎與內心的煎熬。
- 忉怛（dāo dá）：憂愁，悲傷。結縎（gǔ）：心中鬱結不解。折摧：肝腸寸斷。
賞析： 本詩是《九思·怨上》，為漢代王逸追摹屈原《九章》風格之作，抒發忠而被謗、信而見疑的孤憤之情。 藝術上，全詩繼承楚辭“香草美人”的比興傳統，以“菽藟蔓衍”對“芳虈挫枯”、“朱紫雜亂”象徵小人得勢、賢良見棄的政治亂象。句式上多用“兮”字造成頓挫詠歎，情感沉鬱。詩中鋪陳了大量自然與蟲獸意象，從星象運行（璇璣、大火、攝提）到風雨雷電，再到螻蛄、蛓蠋等蟲豸，層層渲染出一個天象示警、萬物驚駭、惡物侵身的壓抑世界，將外部環境的險惡與內心無依的孤寂、煎熬（“煎熬”、“自悲”、“折摧”）融為一體，極具感染力。結尾以“蟲豸夾餘”的觸目驚心之景，將怨憤與悲涼推向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