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台·修竹凝妆垂杨
修竹凝妆，垂杨驻马，凭阑浅画成图。
山色谁题，楼前有雁斜书。
东风紧送斜阳下，弄旧寒、晚酒醒馀。
自销凝，能几花前，顿老相如。
伤春不在高楼上，在灯前敧枕，雨外熏炉。
怕舣游船，临流可奈清臞。
飞红若到西湖底，搅翠澜、总是愁鱼。
莫重来，吹尽香绵，泪满平芜。
赏析
【白话译文】 修长的翠竹如美人凝妆般静立，垂柳下我曾系马停留，独自凭栏，将眼前景致淡淡勾画成一幅图画。这满目山色，是谁题上的款识？只见楼前一行归雁，斜斜掠过，仿佛在天幕写下秋词。东风急紧，催送着斜阳沉落，拨弄着旧日的寒意，将我从晚来酒醒的余绪中唤起。我黯然凝神，还能有几次在花前相聚？转瞬间，连我这如司马相如般的多病之身，也顿时衰老了。
真正的伤春之情，并非发生在登高望远的楼阁之上，而是深夜灯下，斜倚孤枕时，或是听着帘外雨声，对着熏炉闷坐的时刻。我害怕那游船会催我离去，若是在那水边临流自照，又怎能承受自己这番憔悴消瘦的容颜？那飘零的落红啊，若是沉到西湖水底，定会搅动一池碧波，连水中的鱼儿，也会因这满湖的愁绪而悲伤。请不要再重来此地了，当那柳絮被风吹尽，唯有泪水洒满这片长满青草的原野。
注释：
- 凝妆：形容女子妆饰端庄，这里以拟人手法写修竹静立之美。
- 驻马：停下马。指词人曾在此地停留。
- 浅画成图：指将眼前景色淡淡地勾勒成画。浅，有随意、不经意之意。
- 雁斜书：将雁阵在天空飞过的痕迹比作书写在天幕上的斜字，是新颖的比喻。
- 销凝：黯然销魂，凝神沉思。
- 相如：指司马相如，西汉文学家。此处词人以多病的司马相如自况，暗含“相如多病”的典故（司马相如曾患消渴病，即糖尿病）。
- 敧（qī）枕：斜倚枕头。
- 臞（qú）：瘦。清臞，即清瘦。
- 翠澜：碧绿的水波。
- 香绵：指柳絮。
赏析： 这首词是吴文英伤春怀人的名篇。上阕以景起笔，“修竹”、“垂杨”、“山色”、“雁书”勾勒出一幅清丽而略带萧瑟的江南春景图。词人将自己“凭阑浅画”的动作融入画中，营造出人景合一的意境。然而“东风紧送斜阳下”一句陡然转折，以“紧”字传递出时光流逝的紧迫感，引出“顿老相如”的深沉慨叹，将个人迟暮之悲与眼前春暮之景紧密结合。
下阕情感更为深沉细腻。“伤春不在高楼上”一句，是全词警策之笔，将伤春的愁绪从传统的登临空间，转移到更为私密、孤独的“灯前敧枕，雨外熏炉”的内心世界与细微场景中。这种处理使得情感表达更为内在和深刻。“飞红若到西湖底”三句，想象奇崛，将落花的命运与水底游鱼的情感相连，赋予无情之物以深愁，极写愁绪的弥漫与穿透力，意境凄艳而幽深。结尾“吹尽香绵，泪满平芜”，以柳絮（香绵）吹尽象征春天彻底消逝，留下的是茫茫平芜与词人无尽的泪水，画面苍茫，哀婉无穷。
艺术手法：全词善用比喻（雁书）、拟人（山色谁题）、想象（搅翠澜、愁鱼）等手法，意象密集而跳跃，时空交错，情感在景物转换中层层深化。语言凝练精美，情感沉郁顿挫，体现了梦窗词“空际转身”、朦胧深邃的独特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