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遍·一壑自专五柳

【白话译文】 我独自占据这山谷，五柳先生（陶渊明）若见了恐怕要笑我，如今终于晚年回归田园。 有谁能知晓，事物细微变动的奥秘？望那天边飞逝的鸿雁，消失在苍茫云天之际。 谈论那玄妙的哲理。 这浊酒正好可以长久沉醉。 从今以后，亲自耕种，酿造属于自己的米酒。 可叹世间美与恶难以齐同，圆满与亏缺如同交替更迭，天道如此，又何必非要世人知晓呢？ 试着回想这五十九年来的种种错误。 仿佛一场大梦，醒来时只剩悲凉。 夔（独足神兽）怜惜蚿（百足之虫），山谷中的人也为迷途的羊羔哀叹，细想起来，两者有何不同？ 嘻。 万物都忌讳困穷的境遇。 那华美的狐狸、斑斓的豹子，都因为美丽的皮毛而招致祸患。 富贵本就不是我的愿望，我又何必匆匆忙忙地想要去往何方？ 正当万籁俱寂，月华如练的中夜时分，我的心境澄澈，万里无云，清明如水。 却仿佛觉得神思已遨游远方，归来后静坐相对，依稀仍在淮水岸边、江水之湄。 看到眼前鱼鸟都忘却机心，自在欢欣。 这正与我此刻忘却机巧、忘却自我的境界相合。 又何尝再有物与我的分别对立。 这并非庄子与惠施在濠水桥上辩论时的遗意，而是我并非庄子（子）。 只要让河伯不要在沧海面前感到惭愧，因为无论大小，都不过是水罢了。 人世间的喜悦与怨恨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笑我这先生一生三次出仕，又三次被罢免。

注释：

• 一壑自专：独自占据一处山谷，指隐居。语出《晋书·谢鲲传》：“一丘一壑，自谓过之。”
• 五柳：指陶渊明，其《五柳先生传》以“五柳先生”自况。
• 几者动之微：语出《易·系辞下》：“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几，细微的迹象。
• 冥冥：高远、幽深貌。
• 浊醪（láo）：浊酒。
• 躬耕：亲自耕种。
• 盈虚如代：圆满与亏缺如同交替更迭。代，更替。
• 五十九年非：化用《淮南子·原道训》：“蘧伯玉年五十而有四十九年非。”指回顾过去，深感往日皆非。
• 夔（kuí）怜蚿（xián）：典出《庄子·秋水》。夔怜蚿，蚿怜蛇。夔为一足兽，蚿为百足虫。夔因羡慕蚿足多而觉己足少，蚿又羡慕蛇无足而行。比喻物性不同，各有天命，不必相羡。
• 谷亦亡羊：典出《庄子·骈拇》。臧（善牧人）与谷（童仆）二人牧羊，一个因读书而亡羊，一个因博戏而亡羊。喻动机不同，结果同为失去。
• 物讳穷时：万物都忌讳困窘之时。
• 丰狐文豹：皮毛华美的狐与豹。典出《庄子·山木》：“夫丰狐文豹，栖于山林，伏于岩穴，然不免于网罗之患者，文为之灾也。”因其美丽的皮毛招致祸患。
• 皇皇乎：匆匆忙忙的样子。
• 万籁都沈：万籁俱寂。沈，同“沉”。
• 淮岸江涘（sì）：淮河岸边，江水之滨。涘，水边。
• 忘机：忘却机巧功利之心。
• 濠梁遗意：指《庄子·秋水》中庄子与惠施在濠水桥上关于“鱼之乐”的辩论。
• 河伯、海若：分别指黄河之神与北海之神。典出《庄子·秋水》，河伯见到海若后，方知自身渺小。
• 三仕三已：三次出仕，三次被罢免。此处可能兼用《论语·公冶长》中令尹子文“三仕三已”的典故，亦可能是辛弃疾自身宦海沉浮的写照。

赏析： 这首词是辛弃疾晚年退居瓢泉时期的作品，集中展现了他复杂矛盾而又趋于旷达超脱的心境。全词以陶渊明为精神坐标，开篇即点明“归田里”的主题。上阕由隐居生活写起，通过“问几微”、“望飞鸿”等句，透露出对世事幽微与人生渺茫的思索，最终以“浊醪长醉”、“躬耕自酿”作结，表面是安于田园，内里却涌动着“美恶难齐，盈虚如代”的深沉感慨与不甘。

下阕转入更深层次的哲理思辨。“五十九年非”一句，化用古人典故，道尽了回顾半生、悔悟前非的沉痛。随后“夔怜蚿”、“亡羊”、“丰狐文豹”等连串典故，层层递进，论证了物性各异、祸福相依、穷通有时的道理，为最终的超脱铺垫。词人将个人际遇提升至“物我相忘”的哲学高度，“但教河伯、休惭海若，大小均为水耳”一喻，气魄宏大，彻底消弭了大小、穷达、物我之间的对立，境界豁然开朗。结尾以“笑先生三仕三已”自嘲作结，悲凉中透出几分倔强的洒脱，体现了辛弃疾在理想与现实剧烈冲突后，力图寻求精神解脱的深刻努力。

名句赏析： “正万籁都沈，月明中夜，心弥万里清如水。”此句以景写心，意境绝佳。万籁俱寂、月华如水的深夜，正是外境最澄澈之时，也映照出词人内心洗尽铅华、万里无云的清明状态。清冷的月色与澄明的心境物我交融，营造出一种空灵、浩渺而又孤寂的氛围，是全词由郁结转向超然的关键句，极具艺术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