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奉使南海在道中作

【白话译文】 在这漫漫万里的长路上，此刻正是炎炎三伏天。 飞禽走兽都逃入了深林躲避，酷热的流光令人担忧会生出病来。 行旅之苦我岂会不知，然而我心中却自有安怡。 恭敬地办理公务确实是为国效力，而能回乡拜贺父母寿辰也遂了我私下的心愿。 施展才力，我惭愧自己所能贡献的微薄；感念皇恩与慈亲的厚爱，心中充满感激。 即使前方是赴汤蹈火我也将一往直前，何况行事光明，并无鬼神欺瞒之心。 早晨从高山的曲折处出发，傍晚渡过长江的岸边。 秋日的瘴气难道真能毒害我吗？夏日的洪水为何不能平息呢？ 我确实相信，那些心中有“道”得以存身的人，只需追寻自己内心的指引便好。 像《庄子》里吕梁那样的险地也有生死出入的考验，亲身经历后才知道那并非虚言。

注释：

1. 缅然：遥远的样子。
2. 赫曦（xī）：形容阳光炽盛炎热。
3. 三伏：初伏、中伏、末伏的统称，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
4. 飞走：飞禽走兽。
5. 流烁：流动的、闪烁的阳光，喻指极热。
6. 疵（cī）：小病，引申为灾祸。
7. 行李：行旅，使者出行。
8. 肃事：敬谨办理公事。
9. 拜庆：古礼，指官员请假归家为父母拜寿。此处“庆”兼指公务与私恩。
10. 展力：施展能力，效力。
11. 慙：同“惭”。
12. 衔恩：心怀恩情。
13. 深慈：深厚的慈爱，指君恩与亲恩。
14. 汤火蹈：赴汤蹈火，喻不避艰险。
15. 鬼神欺：意指被蒙蔽，行事违背天理良心。《论语》有“获罪于天，无所祷也”，此处化用其意，谓自己行事光明，无愧于心。
16. 山阿：山的曲折处。
17. 湄（méi）：水边，岸边。
18. 秋瘴：南方秋季常起的瘴气。
19. 夏水：夏季江河暴涨的洪水。《孟子》有“禹疏九河，瀹济漯而注诸海……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汉是也”，言大禹治水后洪水顺轨，此处“胡不夷”有质问自然、表达不屈之意。
20. 道存：心中有“道”，得以存身养志。《庄子·缮性》：“古之所谓隐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见也……道固不小行，德固不小识。” 指真正的隐士或有道之士，其处世不在于外在形式。
21. 心所之：心志所向往、追求的目标。
22. 吕梁：出自《庄子·达生》，孔子观于吕梁，见丈夫游于惊涛骇浪之中，问其道，答曰“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齐俱入，与汩偕出”，意谓顺乎自然之性，达到与物合一的境界。此处借指极端险恶的环境。

赏析： 此诗为张九龄奉命出使南海途中所作，是一首典型的行旅述怀诗。全诗结构清晰，情感层层递进。前四句以夸张的笔法描绘三伏天行旅之酷热艰险，以“飞走逃深林”的生动意象侧面烘托环境之恶劣，奠定了艰辛的基调。然而，诗人笔锋一转，从“行李岂无苦”到“而我方自怡”，展现出公务在身、勇于任事的豁达与责任感。中间部分交织着公与私、忠与孝的复杂情感：“肃事”为公，“拜庆”为私；“衔恩”感念皇恩与亲慈，内心充满道义上的张力。随后，“且欲汤火蹈，况无鬼神欺”两句，掷地有声，表明自己为履行使命不惜艰险，且行事坦荡，无愧天地的坚定操守，将情感推向一个高潮，体现了儒家士大夫“修身以俟命”的刚毅品格。 后八句描写朝发夕济的行程，并再次直面“秋瘴”“夏水”等自然险阻，以反问语气（“宁我毒”“胡不夷”）表达出不屈不挠的意志。最后四句是全诗的精神升华，诗人从具体的艰险行旅中跳脱出来，进入哲理性的思考。“信知道存者，但问心所之”是全诗诗眼，化用道家思想，指出真正的安身立命之道不在于避世隐居，而在于内心的持守与方向。末句以“吕梁”的典故作结，意味深长：所有的险阻（包括自然的和政治的），都只有亲身经历、以“道”应之，才能领悟其非虚妄，从而获得精神的超越。全诗将行役之苦、忠孝之思、人格操守与哲学体悟融为一体，展现了张九龄作为一代贤相沉稳坚毅、光明磊落的精神风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