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天岂无情天也
天岂无情,天也解、多情留客。
春向暖、朝来底事,尚飘轻雪。
君过春来纡组绶,我应归去耽泉石。
恐异时、杯酒忽相思,云山隔。
浮世事,俱难必。
人纵健,头应白。
何辞更一醉,此欢难觅。
欲向佳人诉离恨,泪珠先已凝双睫。
但莫遣、新燕却来时,音书绝。
赏析
【白话译文】 老天难道没有感情?它也懂得深情地挽留客人。 春天已转向温暖,可今早为何,还飘洒着轻薄的雪花? 你过了春天就要去上任做官,而我大概会归隐山林,沉溺于山水之间。 只怕将来某天,我们杯酒对酌时忽然彼此思念,却已被云山阻隔。 人世间的浮事,一切都难以预料。 人即便康健,头发也该白了。 怎能推辞再醉一场?这样的欢聚实在难寻。 想要向美人倾诉这离别的愁恨,泪珠却已抢先凝结在双睫毛上。 只是但愿,在那新来的燕子归来之时,你我的书信不要断绝。
注释:
- 纡(yū)组绶:佩戴官印的绶带。纡,系结。组绶,古代官员系印的丝带。此句代指友人将赴任为官。
- 耽(dān)泉石:沉溺于山水之间。耽,沉浸,迷恋。泉石,指山水、自然。
- 云山隔:被云雾缭绕的山峦阻隔,比喻相距遥远,难以相见。
- 双睫(jié):上下睫毛。
- 新燕却来时:指第二年春天燕子归来时。“却”在此有“再”、“又”之意。
赏析: 这首词是苏轼在春天送别友人时所作,情感真挚深沉,层层递进。 上片起笔奇崛,“天岂无情,天也解、多情留客”,将老天拟人化,仿佛连天地都在以春寒(“尚飘轻雪”)的异常天气挽留友人,从反面渲染了离别的不舍与无奈。接着,“君过春来纡组绶,我应归去耽泉石”两句,一写友人将赴官职,一写自己将归隐山水,道出两人不同的去向,也隐含了苏轼自身宦海沉浮、思欲退隐的心境。“恐异时”三句,将担忧推向未来,设想别后相思被山河阻隔的怅惘,情意悠远。 下片转为对人生聚散无常的慨叹。“浮世事,俱难必”,总领下文,点明世事难料。“人纵健,头应白”,在旷达中透出时光流逝的无奈。正因如此,词人发出“何辞更一醉,此欢难觅”的呼告,将眼前一聚的珍贵与珍重推至高潮。然而,“欲向佳人诉离恨,泪珠先已凝双睫”两句,笔锋又转,将满腔未及言说的愁绪,凝结于一个极细腻、极动人的特写镜头——泪先于言语而下,足见情感之浓烈,已至言不能发、情不自禁之境。末句以“但莫遣、新燕却来时,音书绝”作结,将深沉的依恋与担忧,化为一句看似平淡、实则情深的嘱托,在无尽的余韵中收束全篇。 全词情感由天地留客的宏大起兴,到个人命运的对照,再到对聚散无常的哲思,最终落实于醉酒挽留、泪眼凝噎和书信勿绝的具体情事,跌宕起伏,深挚动人。